現實的意義與重量

之前問伴侶:「目前為止人生中感到最困難的時刻,是什麼?」

伴侶說,應該是一些關係的尾聲。那些時刻至今仍會讓他回到當時,自問若重來一次,能不能處理得更妥當。

另外,大學畢業後找工作屢屢挫敗的那段空窗期,大概也算。除此之外,他似乎想不太到其他記憶深刻的艱難時刻。

當時我心想:「這人人生會不會太順遂,艱難通常讓人記憶猶新,我光現在就可以想到好幾個。虧你還走過許多危險探勘路線。」(禮貌)

但就在剛剛我有了新的想法。

有種可能性是,當那些最難熬之時都已渡過,人終於有餘裕回顧,或許艱難便可化為經歷笑談。

然後又過了兩秒,我發現這是此刻我的願望。

下午在往北的自強號上,我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擬一封開口求援的訊息。從天光還亮的彰化駛到地下的板橋站,終於寫得七七八八,得以成形。下車後我又在月台長椅上反覆閱讀訊息內容,將近十幾分鐘後才真的送出。

從月台搭乘手扶梯上升時,我突然情緒非常激動,一個忍不住直接落淚。接著很快察覺自己幾乎要潰堤,只好抹乾眼淚到達樓層後迅速帶著一個行李箱和大背包衝進廁所。不料新的難題來到,廁所隔間小到不行,我只好將行李箱推至等待區中的一張不鏽鋼檯面下,並把大背包放在檯面上。

一進入封閉空間,情緒瞬間釋出。我一邊坐著哭,一邊如廁、一邊還要留意隔間牆上有沒有可疑的小洞,還得分神想著門外的行李是否安全。此刻我整個人情緒釋放的完整度,彷彿建立在臺灣人公共道德、文明程度、貧富差距指數和監視器數量的綜合指標上。大腦突然忙碌起來,我的哭泣便斷斷續續,一下感覺到潰堤的衝動,一下又抽離而荒謬地笑出來。

最終我收拾情緒後便離開廁間,還好,臺灣依然是我認識的臺灣。

但,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,我很想釐清這件事。

這個情緒非常複雜,若說委屈、難過、失落、自責、愧疚、羞恥,也似乎不甚精準。最顯而易見的是困惑:「難道我很累嗎?我覺得自己很失敗嗎?我一直壓抑情緒嗎?所有知足的感受是我在自我欺騙嗎?我還有什麼沒做好的嗎?我終究做錯了嗎?我不夠誠實嗎?我在遺憾什麼嗎?」

客觀而言(加上過往幾年的諮商經驗),關於那封送出的訊息,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一個無比健康且不會後悔的決定,搞不好連心理師也會盛讚我的描述方法,而事實上我也的確鬆了一口氣。

可是這個突如其來的眼淚也同樣真實,雖然直到此刻我還說不上來那到底是什麼。

或許,這個決定顛覆了長期以來對自己的某種認知,又或者我終於意識到,儘管有再多珍貴的感受、覺察與信念,都不會讓痛苦、難題、未知因此削減。我終於再次體認,若要依循自己的原則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,並將此架構在可行的現實基準上,其所要經歷之艱難,並非懂得取捨便能避開。我自以為懂得,然而事實卻是我還沒有足夠的覺悟。

一方面我因此感到新奇,甚至隱約樂觀:「這是個新的經驗啊,一直遮掩著的事物終於現身了。」但一方面我又因需不斷調適、反覆應對變遷,而感到十分疲憊:「我還能怎樣?黔驢技窮啦。」

這兩三年,很顯著地感覺自己不再糾結過往某些情境。無論表露積極或拒絕,人際之間的往來也更加果決和明快,也不害怕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。這樣的改變,很大程度來自生活中需要奔波的事物逐漸增加,思考過多假設性的情境變成奢侈的行為,時間經過的速度感不同以往。我越來越少感到後悔,但遺憾之感,似乎並沒有隨之減少。

「即使我做了所有的努力,處境卻仍然不如預期」,這無庸置疑是件令人難受的事。

要接受試圖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不只很難,還可能會很難看、很狼狽,我很少經歷這種無能為力的空虛。雖然讓人哀傷,但此刻我也還不想急著從這種陌生的情緒中起身。

畢竟有些艱難不是有了覺悟就能跨越,也有些是在有了足夠的覺悟後才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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